并非“痴人说梦”,评福克纳小说《喧哗与骚动》

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佚名 2022-04-28 13:03

《喧哗与骚动》

《喧哗与骚动》


并非“痴人说梦”——《喧哗与骚动》


《喧哗与骚动》无疑是福克纳全部创作中最重要、也是最出色的一部作品,是他所创造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他最疼爱的、化费心血最多的一部作品。他曾说过,这部作品最使他心烦,最使他苦恼,但他又说:“这就好比做娘的固然疼爱当上了牧师的儿子,可是她更心疼的,却是做了盗贼或成了杀人犯的儿子”,他的这个儿子就是《喧哗与骚动》。为了写好这个作 品,为了使自己满意,他先后写了五遍,他说,“我对本书最有感情”。


本书的书名出自莎士比亚的悲剧《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麦克白的有名的台词:“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了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仅从作者笔下的康普生家族来说,那么,的确可以说,衰败没落,混乱不堪、令人厌烦的家庭生活象痴人在说梦,没有任何意义;但就从作者创作这个作品而言,它并非“痴人说梦”,却有着 丰富深邃的思想内涵和意义。


作品中有两条相互关联交叉的线索,如果按作品叙述先后的时间排列,它先是1928年4月7日,然后是1910年6月2日、1928年4月6日、4月8日。在这个时间序列里,主要通过班吉、昆丁、杰生等的回忆来写凯蒂,写她的童年、她的堕落、她的失败的婚姻以及她不幸的结局。如果按作品所标志的时间的正常顺序排列,它应是先从1910年6月2日开始,然后是1928年的4月6日、7日和8日。这个时间序列主要是写凯蒂 的女儿小昆丁的,写她的出生、在舅家寄养、与杰生的矛盾及最后的出逃等。但这两条线索是交织在一起的,同时,作品还穿插描写了其它人物如昆丁、班吉、杰生、迪尔西等不同的命运和结局,从而 大大丰富了全书的内容。从表面上看,作品不过是写了发生在四天之内的事,实际上,它却反映了康普生家族三六年来所发生的种种变故,揭示了这个曾是南方望族的家庭在新的历史时代无法避免的衰 败的厄运,进而展示了南方传统的罪孽和所遗留下来的沉重负担。作品也表达了作者对新的社会现实的不满和困惑,更进一步的,作品还探讨了人类的命运问题。


让我们先就作品叙述时间的先后,对作品的故事作一些简单提示。


第一部分,也即班吉部分:1928年4月7日这一天,是班吉三十三岁的生日,他由勒斯特看护着,在曾属他家的牧场今日属别人的高尔夫球场上看打高尔夫球,勒斯特带他在场地上寻找一枚二角伍分 的硬币,准备晚上看马戏演出,回家时,撞见了小昆丁和一个马戏团的男人在荡秋千。晚饭前,黑人厨娘迪尔西用自己的钱买了蛋糕给班吉过生日。开晚饭时,班吉注意到哥哥杰生与小昆丁在争吵,后 来,康普生夫人把小昆丁锁在房间里,入睡时他看见有人从杰生的窗子里钻出来,顺着靠窗的树爬了下去。


穿插着的是,这一天,由于在高尔夫球场看打球时,人家叫“开弟”(意思是球童)捡球时的喊音,很象是在叫他姐姐凯蒂,于是,他脑海里便翻腾起了有关凯蒂的种种支离破碎的记忆,当然连带 着的还有其它许多琐事。但主要的是,童年时代的姐姐凯蒂怎样关心他,爱护他,本能意识到凯蒂与人约会要离开他时他的痛苦和通过他反映出来的凯蒂的痛苦,凯蒂结婚和他的绝望,以及后来因本能 需要凯蒂而误把从门前走过的一位女学生当成凯蒂拉住所遭受的毒打,以及亲生兄弟杰生偷偷让人给他做阉割手术等等。在这一部分里,通过班吉其它的一些破碎记忆,如奶奶的丧礼、为他改名、父亲之死等,反映了康普生家庭的衰败气氛。


第二部分,即昆丁部分:1910年6月2日这一天,在哈佛读一年级的昆丁自杀了。这天早上他被手表的嘀嗒声唤醒,他在绝望中砸碎了那祖传下来的手表,因为这声音提醒他去注意时间的流逝,去注 意他不愿意正视的现实的存在。然后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给父亲和同寝室的同学施里夫写了信。就外出去寻找自杀的合适地点,找到之后他又准备折回哈佛,路上遇到一个迷失了方向的意大利小姑娘 ,他一心想帮姑娘找到家,但又被误认为是诱拐小女孩,挨了顿打,又被送到警察局,还被罚了款,因巧遇他哈佛的同学,澄清误会后获释。然后他便同他的几位同学一起去参加吉拉尔德的母亲布兰特 太太组织的野餐。他脑海里不停地翻动着与他妹妹凯蒂相关的种种事情,当听到吉拉尔德信口胡扯“女人都是臊货”的话时,他怒不可遏,与之打了一架。他离开他们,径直回到哈佛住处,擦干净身上 打架时的血迹,傍晚时便去跳水自杀了。


穿插写的是,这一天,在他狂乱的脑子里翻腾的主要是与他妹妹凯蒂有关的往事的回忆。他与凯蒂的情人达尔顿·艾密司的那次屈辱的打架,与凯蒂婚前的一次长谈,为阻止凯蒂与海德的矛盾便夸 大其辞地向父亲承认是自己与凯蒂发生了乱伦关系以及和父亲进行的交谈等等。但最终是,父亲并不相信他的话,凯蒂也还是与海德结了婚,他失去了精神上的支柱,便只好自杀了。


这一部分更具体地加强了康普生家庭的衰败气氛。也展示了在南方传统文化中成长的知识分子面对新的社会现实所产生的不满与困惑及其不幸的命运。


第三部分,即杰生部分:这一天是1928年4月6日,杰生听母亲说17岁的外甥女小昆丁逃学,象往常一样,他又气又恨,他扭打小昆丁并吓唬她,驱车把小昆丁送到学校,然后回到镇上杂货店继续干他那卑贱的工作。在店里,他收到了姐姐凯蒂的来信,询问这些年来寄 给小昆丁的支票的使用情况(其实从一开始,他便使用种种欺诈手段骗了姐姐和母亲,把这些钱饱了私囊)。这封信,搅乱了他的心境,勾起了他对往事的种种回忆;整个上午,他都痛苦地想着那个令他失望的家庭:那个喝得醉熏熏的父亲如何懦弱无能,凯蒂的离婚又如何毁掉了他渴望得到的在赫伯特 ·海德银行谋到的好差事,父亲葬礼后姐姐凯蒂与他的偷偷会面及对姐姐报复等等。临近中午,为了欺骗母亲,他又从外边搞了些废弃的空白支票。午饭时,他向母亲谈到家庭的帐务情况,小心地隐瞒 了自己的过失(其实他连母亲的钱也骗入了自己手中)。下午在商店干活时,他看见小昆丁同到镇上巡回演出的马戏团的一个男演员一起开车从门前经过。恼怒之下,他驱车追踪,但是没有找到,回来 后发觉股票行情下跌了,投机生意也不妙。他本来已是怒气冲冲,这使他更为恼火。晚上回到家里,他把别人免费送给他的演出票故意烧掉而不给小厮勒斯特,把他戏弄一场。全家人很不高兴地吃了一 顿晚饭,康普生太太怨声不绝,杰生因怒气未消又与小昆丁发生了矛盾,两人又吵了一架。小昆丁气得离开了饭桌,把自己锁在屋里。而杰生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又把私藏的积蓄点了一遍。


这一部分,通过杰生与小昆丁的矛盾,与母亲的矛盾,通过他的回忆和他的言行,进一步显示了康普生家庭的解体与衰亡。


第四部分,即迪尔西部分:这一天是1928年4月8日,西方的复活节,康普生家的老黑佣迪尔西起床以后就准备做早饭。饭好后,班吉在勒斯特的带领下下了楼,后来杰生和康普生太太也下了楼,杰 生开始埋怨夜里有人砸烂了他卧室的一扇窗户。这时,小昆丁还没有下来,杰生很生气,硬要迪尔西上楼叫她下来,这才发现她的卧室除留下一堆乱衣服外,人却早已无影无踪了。杰生忙返回自己的房 间,见他藏起来的积蓄也不翼而飞。他又气又急,立即打电话通知当地警察要求寻找小昆丁。


杰生开车走后,迪尔西草草吃了点饭,安顿好康普生太太,就带着班吉、勒斯特去参加复活节礼拜。她深深被牧师布道的热情和教义所感染,回想着他在康普生家所看到、所感到的一切,她哭了, 回到家里,心情还不能平静。与此同时,杰生由于没有从警察那里得到满意的答复,甚至受到怀疑(警察怀疑他丢的钱来路不明,怀疑小昆丁的出走是被他逼出来的),简直气疯了,便自己开车去寻找 小昆丁和那笔钱。他找到了流动的马戏团的新地址,但小昆丁和她的情人都不在那里。回来时,该死的头疼病更加严重,无奈只好雇了一个他一向蔑视的黑人给他开车回家。这一场风波平静之后,康普生家一切如旧。这一部分,通过迪尔西所亲眼目睹的发生在康普生家庭的种种事情,最后展示了这个家庭的崩溃和没落。并通过迪尔西的宗教活动和她对这个衰败的家庭所流露出的悲哀之情,进而探索了人类的命运问题。最后的附录部分,福克纳追述了康普生家史的始末,对书中的主要人物,如昆丁、班吉、凯蒂等的命运作了总括,并对凯蒂和杰生及迪尔西一家等人的生活作了几个细节的补充。凯蒂与赫伯特·海德离婚后,几次结婚都不顺利,后来当了一个德国将军的情妇。1933年杰生等母亲一死,便把班吉送进了杰克逊的州立精神病院,卖掉了家宅,遣散了佣 人,自己住在自己办公室里,在本地经营棉花生意开始发迹。他一直没有结婚。每到周末,他远在孟菲斯的情妇就来和他一起厮混。


在这一部分,福克纳通过对康普生家史的追述和对书中主要人物的命运的总括,使人对这个家族的兴盛衰败的历史及其原因有了更为清楚的了解和把握,这样,南方旧秩序、旧道德的形成、发展和衰败的历史及原因也都显得更为明晰。


整个作品就是围绕着康普生家庭成员的不同命运(另外也包括迪尔西的故事)展开的,由此而反映了康普生家庭的悲剧,并深刻地揭示了作品的主旨。


凯蒂是书中虽没有正面出场然而又是无处不在的一个关键性人物,有关她一生的不幸命运的叙写贯穿于全书的始终,她也是作者创作这个作品最早的契机。福克纳曾说,他是从一个画面开始构思创 作这个作品的,这个画面就是,梨树枝叶中一个小姑娘,穿着屁股上尽是泥巴的裤子,爬在树上,从窗子里偷看奶奶的丧礼,后来作者又意识到弄脏的裤子倒很有象征意义,“于是便把那个人物形象改 成了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姑娘,因为家里从来没有人疼爱她、体帖她、同情她,她就攀着落水管往下爬,逃出了她唯一的栖身之所”、这个改变的形象其实就是凯蒂和小昆丁的混合形象。所以,福克纳说 ,悲剧的主人公是凯蒂母女俩,“两个迷途彷徨的妇女”,但总的看来,凯蒂的悲剧是最重要的,小昆丁的悲剧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凯蒂悲剧的变奏,补充和加强。


童年时代的凯蒂可以说是个“自然之女”,她既不为家庭的各种清规戒律所束缚,也不懂得外界社会如何看待自己,要求自己,她凭着自己的自然本性而生活,就象伊甸园中尚未偷吃禁果的夏娃。 她天真、活泼、生性善良,富有同情心。她象母亲似的照料白痴弟弟班吉,为了这个弟弟,她甚至赶走了男朋友,放弃了香水。她喜欢哥哥昆丁,而讨厌爱告状的弟弟杰生,她的这些所做所为,率真、 自然、全无矫饰。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自然天性的要求和她身上的一些性格特点逐渐与周围的环境发生了矛盾。她从小就争强好胜,富有反抗精神和参与意识,做游戏要当国王、将军,和男孩子一样 ,他们干什么她也干什么,所以她敢于爬上树偷看奶奶的丧礼。对于母亲的训诫,什么不要象下人那样去叫小名,不要抱班吉,免得影响脊背,体态变得跟洗衣婆一样,她都不加以理会。但这种顽强表 现自己个性的精神,与家庭要求她扮演的淑女形象和社会要求她扮演的被动、顺从、温柔的社会角色是不相容的,冲突是必然的。从此,这个“自然之女”便被逐出了乐园,她的痛苦和不幸便由此开始 而且越来越沉重。


家庭给她的淑女角色的压力和放在她柔弱肩上的不胜负担的责任的压力,一步步地把她推入了不幸和罪恶的深渊。对康普生先生、尤其是康普生太太来说,她必须为这个家庭的体面和荣誉牺牲一个 正常女人发自内心的正常需要,而听从父母的安排,嫁给一位又体面又有钱的人作妻子,不管什么爱情不爱情。当康普生太太发现凯蒂与一个小伙子接吻时,她便穿上丧服戴上面纱,一面哭一面说她的 小女儿死了,以此加重凯蒂的心理压力。对昆丁来说,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女人,只是他心目中理想的象征。她必须,也只能是洁白无瑕,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们几乎可以说是有意在剥夺她做为一个 女人的权利,迫使她成为南方淑女规范的奴隶,可表面上,他们又都在说是为她好,是爱她的。另一方面,就是责任感的压力,作为父亲的康普生先生,从经济和精神两方面都没有承担作为父亲应该承 担的责任,康普生太太又整日顾影自怜、无病呻吟,并没有承担起作为妻子和母亲的应该承担的责任,孩子们所需要的爱和温暖、帮助和引导都无法满足。而天性善良、富于同情心的凯蒂便成了这个黑 暗王国中的一线光明,无形之中承担了母亲的责任和角色。她不仅是那个在别人眼中可怜的罪孽的、令人讨厌的白痴弟弟班吉的实际母亲,也是那个生性敏感、感情脆弱的哥哥昆丁的精神母亲,她实质 上就是这个家庭的唯一支柱。对于富有反抗个性的凯蒂来说,加于她身上的种种束缚不仅不能使她就范,反而促使她去反抗,去争脱这种束缚;那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负担只会使她忘而却步,反而要逃 避这种负担,正如有人所说的,“太多的责任导致她不负责任”。在这个家庭里,唯独她没有人疼爱、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同情、体贴,没有人给予理解。她只好向外寻求这种需要的满足。这一方面是 她要逃避责任,另一方面也是她作为青春女性的合乎自然的一种需求。但是,她的打扮和同男孩的约会,却引起了家里的一片慌乱:杰生的臭骂、母亲的嫌恶、父亲的伤感、班吉的痛苦和昆丁的不满及 痛苦,使她对自己的行为也产生了一种沉重的罪恶感。在她推开男朋友查利后,曾答应班吉永远不再这样,永远不离开他,之后,她哭了,这哭声充分反映了她内心的无限痛苦和委屈。在班吉的吼声中 ,“她蜷缩在墙跟前变得越来越小只见到一张发白的脸她的眼珠鼓了出来好象有人用大拇指抠似的”。但是,她不想压抑自己内心的欲望,便只好接受她母亲所说的“要就是当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要就 是不当”的观点,认为自己是个坏女人,把自己内心的欲望看成恶魔,她告诉昆丁“我反正是个坏姑娘你拦也拦不住我了”。正是这种种的压力,尤其是昆丁和班吉的压力,促使她走上了堕落的道路。


后来昆丁又毫无道理地赶走了她的情人达尔顿·艾密司,使她失去了热恋中的情人,她从此心灰意冷,“象死了一样”。她接受命运对自己的安排,承认自己是邪恶的,开始自暴自弃,随便与男人 发生关系,结果怀了身孕。她不再抗争,不再为自己的幸福考虑,而被动地听从母亲的安排,嫁给一个有钱的但她并不爱的赫伯特·海德。婚前她一心为父亲和昆丁、班吉忧虑,婚后又遭遗弃,为了家 庭的体面和荣誉,她同家人几乎断绝来往,浪迹天涯,卖身求生,只希望她的私生女小昆丁将来能过上比自己幸福的日子。她不仅被剥夺了做一个女人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做为一个母亲的权利。为了照 顾小昆丁,她不得不忍受亲生弟弟杰生对她的冷酷而残忍的敲诈和报复。但小昆丁在那个家中同样没有得到温暖和帮助,几乎重蹈了她的复辙,最终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小昆丁失踪以后,她真正 “死亡”了,她再不希望得到什么,当然也再不会有什么失去了,她完全无所谓完全麻木了。就这样,一个有个性的女性终于被社会的习俗和各种压力毁灭了。


凯蒂的悲剧无疑是深刻的,也是令人惊心动魄的。她的悲剧正是因为这个家庭死守旧的南方传统,只要荣誉体面,家庭成员缺乏温暖所导致的。它迫使子女畸形发展,心理失衡,最终走向了它希望 的对立面,走向了毁灭。凯蒂由天真烂漫的少女到放荡堕落的变化正反映了康普生家族的没落,而这个南方传统的典型家庭的没落,也揭示了南方旧传统的罪恶和它的必然没落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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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丁则是这种南方旧传统的又一个牺牲品,这个南方种植园主的后代,孤傲而又极其敏感,感情极其脆弱。在南方衰败后,面对着在北方资本主义方式侵入下混乱的新的社会现实,他既不理解也不能适应,却力图维护那一去不返已失去生命力的南方的旧传统。


在这个家庭中,作为长子,从小至大,父亲的没落感、颓唐的人生态度、对昔日光荣过去的缅怀、都深深地在他的心灵上留下了烙印,但父母并没有真正关心过他。他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听从父母的安排去哈佛大学读书,目的就是为了给这个家庭挣得一个好名声。为此 ,父亲卖掉了家中仅剩的一块属于班吉的牧场为他交学费。父母的重托、花掉属于可怜的白痴弟弟的财产,都进一步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面对衰败的家庭,他既无重整的大志,更无回天法术。家庭的 影响及其所赋予他的责任感,使他把家庭的荣誉和体面看得高于一切,比自己的生命还宝贵。可他又把这一切都象征性地集中到凯蒂身上,而凯蒂的贞操似乎就是这一切的保障。这种旧观念严重损害了 他的心灵,他几乎被异化成了观念的奴隶,既不为自己的幸福考虑,也不为凯蒂的幸福着想。他只希望从凯蒂那里有所得,既不愿理解她,也不曾为她有所付出。对他来说,凯蒂不再是一个女人,一个 妹妹,而是他的精神母亲,他的理想的象征。在他看来,只要保住凯蒂,保住凯蒂的贞操,就可以保住一切。他象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一样,缺乏起码的生活嗅觉及对现实的正常的判断能力。为了 实现自己的理想,他也作了努力,但却是如此地无力和消极。当他得知凯蒂与达尔顿·艾密司发生了关系时,他恨不得杀了达尔顿。他与达尔顿打了一架,但当达尔顿把手枪放在他手中让他开枪时,他 却不敢了;他甚至也想杀死凯蒂,他把小刀放在凯蒂的喉咙上,当凯蒂让他用力捅下去时,他同样不敢,他只有狂乱的思想,却缺乏行动的勇气。与他那些富于开拓精神和驰聘疆场上的祖辈相比,从精神到体质都显得过于孱弱。然而他力图为这场毫无意义的斗争赋予悲剧色彩。 他愿成为一个“无辜的罪人”而承担责任并为此去死,去下地狱,故意言过其实地向父亲声称他与凯蒂发生了乱伦关系,然而他的父亲并不相信他的话,而他之所以这么做,也许其潜意识中尚存有这种 念头:占有凯蒂、拥有凯蒂、保住理想,他夸大这个并不存在的事实,就是为了阻止凯蒂的结婚。


为了保住理想,他认为时间也是大敌,时间的流逝即意味着理想的消失,意味着死亡。假如时间能固定下来,固定在旧时代,也许一切厄运便不会降临,他幻想中的辉煌的南方也将永远辉煌,气愤 之中,他砸碎了祖传下来的表。


他的所有的这些斗争无非是要逃避他面临的现实,堂吉诃德为实现理想奋不顾身、积极奋斗,他最后却以自杀一了百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昆丁是现代的“堂吉诃德”,但他又是一个“被扭曲了的 英雄”。他已丧失了昔日的英雄的光彩,他的悲剧也缺乏一种严肃而崇高的动人力量。他最终同现实进行了不妥协的抗争,直至自杀,但这种以生命为代价去维护的旧传统已失去了价值,因而,这种强 烈的反差对比,却不无讽刺地嘲弄了他自己。


他总是把自己封闭在想入非非的幻想世界里,在这里,他把不实际当作实际,把不可能变为可能,就象他自杀前在桥上所遇到的三个钓鱼的孩子,还没有钓到那只蹲鱼,便开始争论钓鱼以后的事,而且信以为真。他真的以为他和凯蒂发生了乱伦关系,真的以为凯蒂会和他 一起下地狱,“纯洁的火焰”会使他俩“超越死亡”,真的以为可以让凯蒂、班吉和他一起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去,真的以为砸碎了手表,时间便会活起来,过去永远可以是现在??他也想把 凯蒂封闭在这个幻想世界里,以与他不满的外界现实隔绝开来。他的这种逃避主义的生活方式和他所维护的已不复有活力的道德准则,注定了他的失败,也注定了他的厄运。不管他怎样努力为自己、为 这个家庭创造走向悲剧的条件,怎样试图把无意义的堕落转化成有意义的毁灭,都是于事无补的。


作为康普生家族的最后一代精神代表,他的死亡几乎可以说是这个家族死亡的标志,也更进一步揭示了南方旧制度、旧传统的罪恶,它不仅损害了他人,也为自己的统治者的后裔种下祸根,留下了诅咒。正如昆丁对凯蒂所说:“我们头上笼罩着一重诅咒这不是他们的过错 难道是我们的过错吗”。班吉则是一个被用来献祭的牺牲品。他是一个白痴,然而又是一个最自然最动人的人物。当他33岁时,却只有3岁小孩的智力,他完全靠着最低级最幼稚的本能来感受外界,感受 别人对他的爱恨,而这种感受却是毫无掩饰的,因而也是最真切的。他似乎是这个家庭的灾难,是家庭不幸的祸根。因而只好任人宰割,他从不抗争,也不懂得什么是抗争。被母亲发现是低能儿后,把 他的名字从“毛莱”改为“班吉明”,小名班吉。康普生太太作为母亲之所以这么做,一是觉得,让这个低能儿与他的舅舅、自己的弟弟同名,有辱自己娘家高贵的门庭;二是觉得,这样改名便可以摆 脱自己这方面的责任。据《圣经·创世纪》上说,班吉明是雅各的小儿子,西方风俗常把最受宠的小儿子称为“班吉明”。康普生太太的所为,简至是对自己绝妙的讽刺。他从没得到过母亲的关心、温 暖和母爱,在母亲的眼里,他是对她的一种惩罚,因而就被剥夺了与她的一切联系,那怕是名义上的联系。作为父亲的康普生先生对此所采取的听之任之的态度,也正是他不负责任、不关心班吉的一种表现,因此,从根本上说,班吉是一个被抛弃的孤儿。


对班吉来说,他所喜爱的只有家门前的那块牧场,他的“真正的母亲”凯蒂和家中的炉火。然而父母尤其是母亲,为了家庭的好名声,让父亲卖掉了那块牧场,让哥哥昆丁去读哈佛,唯一能给他带 来欢乐的那块存身之地也被剥夺了。这剥夺的不仅仅是他的财产,而是属于他的家,因为那个生他的家(除了凯蒂,还包括迪尔西)没有温暖,没有欢乐,迫使他彻底处于流浪状态。


在他的感受里象母亲一样,他本能地视为终身依靠的姐姐凯蒂也终将要离他而去,他不理解,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他感到无限的痛苦与绝望,但他又无法表达,只能报以绝望的吼声。但是, 他的痛苦绝望的吼声,带给他的却是责骂,厌恶和戏弄,没有人愿意去理解他,更没有人同情他。因为对凯蒂的思念使他竟误拉一个从大门前经过的女学生,结果被小姑娘的父亲打昏在地,又被无情而 残忍的亲生哥哥背着家人偷偷地把他给阉割了。他的精神需要被剥夺精光,连肉体也受到宰割。在这个家里,他象一只失宠的动物,被抛来弃去:父母把她推给不堪重负的小凯蒂,后来凯蒂被逼得无法 再回这个家,又把他丢给了杰生,杰生只是看在活着的母亲份上,才没有立即将他送进精神病院,但他一直讨厌他,认为他是一个累赘。他又把他丢给佣人,几乎从来不管,并终于在母亲死后,把他丢 进了精神病院。


凯蒂失踪以后,等于说在家中他失去了全部的爱意和温情,只落得一片空虚,凯蒂丢弃的一只旧拖鞋成了填补他内心虚空的唯一宝物,他甚至吃饭时也离不开它,但小昆丁同样不理解,而且认为,他把脏稀稀的旧拖鞋拿到餐桌上,她简至是和猪一块儿吃饭。


他一无所有,最软弱,最可怜,既不会保护自己,也无法抗拒别人的意志;既不会象母亲那样无病呻吟乞求别人的同情,又不会象杰生那样自私地为自己打算,更不会象凯蒂、小昆丁那样逃离这个阴冷的、坟墓一般的家。他最需要关心、温暖和帮助,但得到的却是白眼、 责骂、丢弃和宰割。每每掩卷遐思,他那需要爱和温暖的绝望的吼声,便萦绕于耳,令人心碎。


当福克纳被问起塑造这个人物时心里怀着什么样的感情,他说,“塑造班吉这个人物时,我只能对人类感到悲哀,感到可怜。”的确,班吉的不幸命运和他的悲剧,与康普生家族的衰败之间似乎并没有太直接的关系,它更集中地体现了对人类命运的思考。他的悲剧主要是 因为家庭成员之间缺乏爱与同情所导致的,家庭以外的世界对他来说也同样冷酷,比如他遭受的毒打,人们对他的嘲弄与歧视等,正是从这种意义上讲,作者才为人类感到悲哀感到可怜。正因为如此, 班吉本能地对爱和温暖的绝望的吼声,才如此地真切,如此地撼人心魄。


杰生是康普生家族实质上的继承者,但从精神气质上讲,他又是对这个家族及其传统背景离得最远的一个。随着金钱势力在南方的上升,他顺应潮流,成了一个实利主义者,和那种卑鄙无耻、不择 手段、只图实利的斯诺普斯主义者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他自私、冷酷、狡诈、粗鄙、缺乏才于而又自视甚高,总是与人过不去而又觉得所有的人都跟他作对,他总是觉得自己受委屈,因而总是 怨气重重,愤愤不平。


他对父母,哥哥引为骄傲并极力保持的家庭荣誉、体面、高贵的血统等毫不珍视,弃之如弊屐。对这个家他只有怨恨,他抱怨父亲懦弱无能,连家中的唯一财产也卖掉了,而这些钱他却没有沾边。他恨凯蒂,因为凯蒂的行为使他失去了本应该得到的银行里的职位,却把姐姐被人抛弃的不幸置于脑后,而且也连带着恨凯蒂的私生女小昆丁,恨关心 凯蒂母女俩的迪尔西。他也怨恨把他视为傲骄、只对他给予爱心的母亲,因为她给他增加了负担。他把整个家都看成了疯人院。不仅如此,他怨恨周围的一切,他开车出门就抱怨公路保护得太差,他遇 事找警察帮忙就抱怨警察无用、不力,他经商无甚才干,却抱怨自己没有机会,他先攻击棉花投机商是一小撮混蛋透顶的东部犹太人,继而又骂纽约市那些专玩大鱼吃小鱼把戏的大商人,然后又抱怨臭 外国人掏了美国人的口袋,接着抱怨美国人无用,随便就让人来赚钱。


他除了利益的损失,便没有什么痛苦,除了爱钱,什么也不爱,他毫无怜悯之心,不存在任何感激之情。父亲尸骨未寒,坟墓未封,而他则因父亲没留给他什么遗产已全无悲哀之情,当别人为他父 亲封墓时,他倒觉得好玩。他对母亲总是恶语相伤,故意刺痛她,对她一点儿也不关心,反而还欺骗她,甚至把她的钱也一点一点地骗到自己口袋里。是他背着家人给班吉作了阉割手术,他又把班吉称 为“美国头号大太监”,看作是骗马、是动物,甚至恶毒地对母亲说,最好把他出租给哪个马戏团作展品,“世界这么大,总会有人愿意出一毛钱来看他的”。凯蒂在父亲死后,偶然得到消息来参加葬 礼,他认为凯蒂是为遗产而来;凯蒂顺便给哥哥昆丁的墓上送了一束花,他想到的却是这束花值五十元钱。最可恨的是他对凯蒂的报复和敲诈。凯蒂参加葬礼也是为了见女儿小昆丁而来,他便以小昆丁 的私生女身份为把柄来要挟姐姐,抓住凯蒂急于想见女儿的急迫心情,趁机狠狠地报复了她。凯蒂必须付给他一百元,才被允许见小昆丁,但还必须听从他的安排,只有一分钟的时间,不能相认,不能 交谈,然后还得马上离开这里。结果,他把小昆丁举在马车的窗前,只让凯蒂看了一眼,他便摧促马夫狠狠抽马一鞭快离开,凯蒂狠命追赶,但已望尘莫及,气得浑身发抖。等到晚上,他数着凯蒂卖身 的血汗钱心里却美孜孜的,他终于报了凯蒂使他丢了银行职位的仇,让凯蒂知道了他的厉害。但这决不是仅有的一次对凯蒂的敲诈,以后,凯蒂只要想与小昆丁见面,都必须先付一百元钱,他还变本加 利,把凯蒂给小昆丁寄来的生活费也费尽心思骗进自己的腰包。他常常迁怒于小昆丁,对这个不知父母是何人,从没享受过父母之爱的可怜的弱女子,他除了恨、除了辱骂、除了殴打、除了借助她敲诈 自己的姐姐外,在他眼里,他只是一个额外的负担。仇恨使他变成了毫无理性的复仇狂和虐待狂。他敲诈凯蒂和小昆丁还心安理得,把这看作是他并没有得到的银行差事的象征。小昆丁气得说,宁愿下 地狱,也不愿和他待在同一个地方。最终他把小昆丁逼上了堕落的道路,小昆丁愤怒地对他说:“如果我坏,这是因为我没法不坏。是你逼出来的。我但愿死了拉倒。我真愿意咱们全家子全都死了。”


他思想偏狭固执,偏见极深,他的口头禅就是“我总是说或者我早说了怎样怎样”。他歧视黑人,连为他家付出了巨大牺牲的迪尔西一家,他也口口声声称之为“黑鬼”。他用免费得来的招待券捉 弄勒斯特,宁愿扔入炉中烧掉而不愿意给他,更显得他性格的卑劣。他认为黑人天生懒惰,只配呆在大田里,“让他们富裕点儿或工作轻松点,他们就会浑身不自在。”他把小昆丁逼上了堕落的道路, 却总是说“天生贱坯就永远是贱坯”。他还常常自我辩解,更显示了他的偏狭和僵化。他说,他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不论他宗教信仰如何,却骂棉花投机商是一小撮混蛋透顶的东部犹太人;他自称“ 不是我对她(小昆丁)特别有成见,没准她天生就是这么贱。”对女人他也自有一套哲学,一套主张,对女人的蔑视对他来说是根本性的,因此他从不相信女人,也不对任何一个女人作任何许诺。他说, 对付女人的唯一办法就是老吊她们的胃口。对他的情妇洛仑他也不例外,严加防范。


他心理阴暗,出言粗俗,他吐出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含有酸液,散发着令人厌恶的恶臭味。他把人家打的高尔夫球称作是“大樟脑丸似的玩意儿”,把阉割的弟弟班吉称作是“劁过的猪”,“骟了的 马”,称小昆丁是“小骚货”,“热辣辣的小妞”,把她化了装的脸比作是“猢狲屁股”,侮辱穿短裙的女人“是想让街上过往的男人看了都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一把”。当着姐姐的面,称她给他的钱是 象弄出小昆丁一样弄来的。


他毫无谦耻,毫无信仰,从精神上完全退化了,成了一个失去了人性,失去了灵魂的“空心人”。他敲诈侮辱姐姐,刺伤欺骗母亲并侵吞她的钱财(如买车),不无色情动机地扭打辱骂外甥女小昆丁。对华特霍尔牧师的布道演说不以为然,把牧师所说的人世需要“和平”需要“善心”的话,看作是吃饱撑着没事干,天花乱坠的胡说。全世界的人 都是“康普生”(即疯子),就他一个是正常人。


福克纳在谈到杰生时曾说过,“对我来说,杰生纯粹是恶的代表。依我看,从我的想象里产生出来的形象,他是最邪恶的一个”。作者通过对这个人物的漫画式的刻划,一方面展示康普生家庭的彻 底败落,另一方面又表示了对这种“新人物”新秩序的厌憎。


小昆丁是凯蒂寄养在母亲家的私生女,在自私冷漠的康普生太太尤其是虐待狂似的杰生的逼迫下,几乎重蹈了母亲的复辙。所不同的是,在1928年4月8日复活节这一天,她取走了那本该属于她却被杰生卑鄙地吞没的钱财,留下一堆散乱的衣物,跟一个马戏团的演员私奔了。她给读者留下一个开放式的结局。也许,她也会被人抛弃,而最终自暴 自弃、彻底沉沦;也许,她会有一个比她母亲幸福的结局;也许她有作者寄予的复活的希望,也许??康普生太太我们也不得不提上几笔,她唯一可炫耀的是她那大家闺秀的身份,她所极力维护的也正是 那种旧传统、旧道德,她呆板、专横、自私、冷漠、象一个木乃伊,然而她要逼迫所有的人都按照她的方式去生活。对家庭成员包括小昆丁在内的不幸的结局,她都应负相当主要的责任。她不仅没有尽 到作妻子的责任,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母亲,她是极不称职的。她只是生了他们,却没有给他们应得的关心、温暖和帮助。她不了解,也不理解自己的孩子,尤其对她自认为非常了解的杰生来说更是 如此,她至死也不会相信,也不会知道就是这个她引为骄傲的儿子一直在欺骗她并侵吞她的财产。她出于自私的考虑,要么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孩子们身上,要么就是逃避自己的责任。如果孩子们没有 按她的意志行事,她便哭哭啼啼以此增加孩子们的心理负担。正因为如此,才使昆丁、凯蒂、小昆丁心理畸形发展,精神人格被扭曲,从而走向不幸。她从不曾为自己孩子的幸福着想,自己却无病呻吟,乞求别人的同情。她为了她那并没什么价值的大家闺秀的体面和骄傲,有意无意地在剥夺自己孩子的欢乐、幸福和权利,她主张卖掉了班吉的牧场,她逼着昆丁去给她挣一个哈佛的好名声,她逼迫凯蒂要成为淑女典范,剥夺了凯蒂做一个正常女人的权利,把凯蒂推向罪恶的深渊;为了她的 骄傲,她又剥夺了凯蒂作母亲的权利,不许家人提起她的名字,更不许她再进这个家门,不许她与小昆丁相认,甚至烧掉凯蒂寄给小昆丁的支票(可惜被杰生骗了),她使可怜的小昆丁有母不能相认,自己却又不关心她。


她的言行使她成了南方旧传统、旧道德的象征,她不仅毁灭了自己,也毁灭了他人。她的悲剧彻底说明了南方旧传统、旧道德的破产,尤其是她被杰生——她把他视为她那高贵的娘家姓氏的唯一继 承者——愚弄和欺骗这一实事,更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透过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说,康普生家庭充满着一种梦魇和死亡的气息。在男人的世界里,老康普生,这个曾显赫一时的望族的继承者,今日家庭的家长,已无力承担作为家长和父亲的重任,一种 没落感深深体现在他身上。他作为律师,不务正业,使家庭经济每况愈下,为了儿子上学,女儿结婚,不得不卖家中唯一剩下的一块牧场。从精神上,他除了高谈阔论地发一些颓唐的观念:人永远是时 间战场上的失败者,是不幸的总和,是一只玩偶;女人是罪恶的根源,她们天生与罪恶有一种亲和力,他听任女人犯罪;在他看来,“所有的事情,连改变它们一下都是不值得的”。因而,他沉溺酒杯 之中,逃避一切,对儿女从精神上不仅没有给予任何关心和帮助,反而毒害了他们。三十三岁的班吉四肢发达,却是一个低能的白痴;力图维护南方旧传统的昆丁,只有狂乱复杂的思想,却没有行动的 勇气和力量;自私自利,心狠冷酷而又粗俗的杰生,虽背离了这种旧传统,但在资本主义生活方式入侵下,金钱地位日益上升的新现实中,却日益堕落成一个斯诺普斯主义者。总之,他们不是不懂生活 (如班吉),就是逃避生活(如昆丁、康普生),或者是葬送生活(如杰生)。女人的世界也同样贩乱不堪,整天哼哼唧唧、无病呻吟的康普生太太,象一具僵化的死尸。她不仅没有给这个需要爱和温 暖的家庭带来应有的爱,反而成了家庭的累赘,成了阻止他人幸福的障碍。而凯蒂和小昆丁又是“两个迷途彷徨的妇女”,她们柔弱的肩膀和缺乏母爱、同情和理解而造成的脆弱的心灵,无法承担种种 压力,被逼无奈、竭力抗争,但又误入了生活的歧途,成了堕落放荡的女人,她们只希望死了完事。


在生活的战场上,家庭的男人都是生活的失败者,一个个败下阵来;而女人,一个已行将就木,生活在虚妄而骄傲的幻想里,另外两个却又被逼胡乱地朝死亡奔去。


不仅仅是这些家庭成员,更主要的是家庭本身,明显地显示了这种死亡的气息。当那个被人羡慕的“老州长之宅”传到康普生手里时,一平方英里的土地只剩下一小块,如今被人简简单单地称作是“康普生家”。当年的草坪和林荫路上长满了野草,大宅也已好久没上漆,廊柱也纷纷剥落,马厩东倒西歪,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出现在这个破败宅子里的家长,却是一个整天坐着回忆童年那豪华的州长官邸和旧日荣光的人, 陪伴着他的是一壶威士忌酒和几本到处乱放的卷了角的旧书——他就是康普生先生。等他死后,便由寡居的康普生太太来看守着这个宅子,宅子更加破败,枯井般漆黑阴冷的楼道,灰暗的窗户,除了吵 闹便没有一点生气的家庭生活,都显示出这个家正走向死亡。家人也更加稀少,他们或者死去,或者自杀,或者被赶出家门,又使这个家蒙上了一层阴影,笼罩着一种不祥的气氛。

 

家庭本身所显示的死亡气息的一个最重要的方面,是和谐、温暖的家庭气氛的不存在和家庭成员之间关系的恶化。联系一个家庭并使之成为一个整体的,不仅仅是一种血缘关系,而是一种爱,血缘关系只是一个家庭的外在形式,爱才是它的实质的纽带。而康普生的家庭,便只是徒有家庭形式的外表,而实质上已经分崩离析。不管是对成人或者对孩子来说,一种和谐,温暖的家庭气氛 都是必须的。对成年人来说,面对着外界纷纭复杂的现实,并不总是顺心的,没有谁永远只会成功。由外界现实所带来的烦恼、疲倦、甚至灰心和失望,那种和谐温暖的家庭气氛会使之得到缓解,它给 人以一种安全感和归属感。对孩子来说,在他们的成长阶段尤其需要。因为他们还没有防御外界压力的能力,其心理和情感的承受能力都是极其脆弱的。只有在这种气氛中,他们的心理和人格才会得到 正常的发展。这样的家庭才会有欢乐,才会有生气。然而康普生的家庭却不存在这种气氛,因而这个家才死气沉沉,令人窒息。


爱,对于康普生家庭来说,就象暗夜里远方的灯火,可望而不可及,不管是夫妻之间,父母与孩子之间,还是孩子们之间,几乎都是这样。因为没有爱,便没有了解,没有理解,没有同情,没有关 心和帮助。它使家庭成员的心理发展越来越不健康,甚至是越来越畸形,为日后这个家庭及成员的悲剧埋下了种子。


作为夫妻的康普生夫妇,虽然是夫妻,但又同床异梦,互不关心,互相看不起。在康普生的观念里,他对女人表面是尊敬的,但实质上,他是看不起女人的。他认为“女人是相互之间都不尊重也是 不尊重自己的”,她们对罪恶自有一种亲和力罪恶缺乏什么她们就提供什么她们本能地把罪恶往自己身上拉就象你睡熟时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拉一样”。他总是当着妻子的面嘲弄她的弟弟毛莱,认为毛莱 无能、在他家就会白吃饭,以此在妻子面前显示他的优越感,刺激他那有病的妻子。而康普生太太更是很少对丈夫有什么关心的表示,无论是行动上还是语言上,至少康普生有时还从表面关照孩子们不 要吵闹,以免惹得她生气生病。她只是一味地想从别人那里得到关心和同情,故意无病装病。她只关心她自己,还常常认为以娘家那高贵的巴斯康姓氏嫁给康普生已经够委屈了。在管教孩子的问题上, 他们两个也总是不一致,相互争吵,很少相互支持,相互体贴。


父母与孩子们的关系也是处于不和谐的状态。康普生太太不是强迫孩子们按她的意志行动,就是干脆逃避自己做母亲的责任,这就是她对待孩子的态度,因而孩子们享受不到真正的母爱。康普生先生对孩子们要比康普生太太好一点儿,但从孩子们的回忆及他们的言谈看来 ,他对孩子们采取的要么是听之任之,要么是用鞭子抽的两种极端态度,并没有认真从精神上加以关心,加以引导。孩子们有父有母,然而又都是精神孤儿。他们没有给予孩子应有的爱,因而也得不到 孩子们的爱。


由于作为父母之间不和谐的不良影响,加上他们没有培养孩子们之间的相互的爱心,因而使孩子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和谐。尤其是等他们长大以后,这种不和谐的关系愈益恶化。凯蒂关心班吉,喜爱 昆丁,却讨厌杰生;被母亲纵容坏的杰生则仇视凯蒂,讨厌班吉;昆丁与杰生是互不关心,他对妹妹凯蒂的爱后来又变得很不正常。


而这种缺乏爱的各种不合谐关系,在康普生的家庭里互相交织在一起,由此使这个家庭充满了“喧哗与骚动”,但却使人感到毫无意义,这个徒具形式的家庭不仅没有给它的成员带来欢乐,反而把 它的成员推向了不幸的深渊。它所导致的后果是令人震惊的:班吉被宰割、昆丁自杀、凯蒂堕落、杰生则自私冷酷。


造成这个家庭没有爱的根源又是什么呢?对于康普生的家庭来说,父母应该是它的中心和支柱,他们的言谈和对孩子们的关心,教育是至关重要的。但是他们两个却因被南方传统的深深毒害而变了 形。康普生先生不是在酒杯中回忆童年时代家庭的荣耀,便是在现实中时有流露或者让其子辈来实现他的梦想。康普生太太则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死死守住那些规范,并把实现生活也硬要纳入这规范之 中,她迫使孩子们也要按这些规范而生活。总之,他们两个都是自私地为了已经过时的旧梦而生活,因而忘记了作父母的真正职责,失去了作父母应有的爱心,而把孩子们作为实现其旧梦的工具。他们 对孩子们的伤害,在某种意义上,正是这种旧传统的毒害的延续。


当父母缺乏爱心和责任感而不配作家庭支柱时,家庭的支柱便转移到了凯蒂身上,她同时还被看成是这个家庭的体面和荣誉的保障。可是这根支柱太脆弱,这种保障太没有保证,正如福克纳所说: “其岌岌可危的程度,不下于一只置放在受过训练的海豹鼻子顶端的地球仪”。所以,当这种南方淑女规范把凯蒂逼成了一个堕落女性之时,这个家庭的支柱便垮掉了,这个充满着梦魇和死亡气息的家 庭也因此而垮掉了。


就这样,在《喧哗与骚动》这部作品中,福克纳通过康普生家庭的悲剧和衰亡,反映了南方传统精神文化的消亡,揭示了这种精神文化的罪恶。它不仅已不具备什么价值,而且已构成了对家庭幸福 生活和个人的幸福生活的障碍,康普生家庭的没落和瓦解,昆丁、凯蒂等人的悲剧便是最好的证明。福克纳对南方传统的憎恨是明显的,但他对已资本主义化的南方新秩序也同样是不满的。在这种新的 秩序里,金钱的地位日益上升,人所具有的价值不是他自身所拥有的勇敢、荣誉、善良的同情、怜悯之心、牺牲精神等,而是财产。在追逐金钱的战场上,人失去了太多本质的东西,失去了美好的人性 ,却又造就了大量的实利主义者。杰生是这种新式人物的一个代表,福克纳对他的厌憎是不言自明的。我们不知道福克纳心目中的理想社会是什么,但可以肯定地说,杰生决不会是他的理想社会中的一员。


《喧哗与骚动》福克纳作品.jpg


注定灭亡的南方精神文化,是无法避免它的厄运的,而新的现实又令作家失望,那么人类向何处去?或者说怎样拯救这个充满着“喧哗与骚动”的世界?这正是作者在本书中所表现的另一个主题。


这个主题主要是通过迪尔西这个形象的塑造和她的宗教活动并紧密地围绕全书而展开的。迪尔西是康普生家的黑女佣,在这个家她做了几十年的佣人。作为一个黑佣人,她的地位是可想而知的,她任劳任怨,吃苦耐劳,有一种坚韧的精神。不管怎样的被人使来唤去,不管生活多么不顺心,她从不怨天尤人,也从不抱怨生活。就好象一头母牛一样,吃的是草,但奉献的却是乳汁。


她有一颗博爱仁慈的灵魂,同情之心如永不枯竭的泉水从她身上不断地涌流。在这个冷冰冰的坟墓般的宅子里,只有她的厨房是温暖的;在这个缺乏爱心的家庭里,她却象一位母亲一样,把爱给予 了所有的人,除了那个她深知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杰生。


她诚实而勇敢,她不畏惧主人的仇恨和世俗偏见的压力,勇敢地保护弱者,如班吉和小昆丁,尤其是班吉。康普生太太把班吉视为对自己的一种惩罚,杰生则恨不得立即送他去精神病院,但她并没 有因此而不关心照顾他,并迫使杰生不敢按他的想法行事。她还常带他去教堂,当她的女儿弗洛尼告诉她许多人在议论这事时,她就告诉女儿:“告诉他们慈悲的上帝才不管他的信徒是机灵还是愚鲁呢。”对杰生对小昆丁的虐待,她同样勇敢地加以阻止。


她忠诚而富于牺牲精神。面对这个败落的摇摇欲坠的家,面对自私冷酷的杰生和自私冷漠的康普生太太,她为了这个家,为了班吉和小昆丁,她没有一走了之,牺牲了自己而留了下来,象一根稳固 的柱石支撑着这个家。


她有坚定的信仰,不只是她常常去教堂听布道,而是她有一颗怜悯之心,信仰并身体力行了基督所颂扬的搏爱与同情精神。她为耶稣的受难而难过,坚信这个“上帝的羔羊”的血能洗涤人的罪恶。 她一边听牧师传道,一边哭泣,她是在为那个她看到了初也看到了终的衰败的康普生家而悲哀,为那个没有爱心和温暖的家而悲哀。这种悲哀,是一种救世基督式的悲哀,她以深沉的怜悯祈祷着悲剧不 再重演。


福克纳在谈到迪尔西时说过,她“是我自己最喜爱的人物之一,因为她勇敢、大胆、豪爽、温存、诚实。她比我自己勇敢得多,也豪爽得多”。她充满母性的温存,勇敢而富于同情心、善良而肯于 自我牺牲,忠心耿耿而信仰坚定,她是作者理想的女性形象,也是作者人道主义精神的化身,她代表着南方的未来,也代表着人类的未来。作者把她作为主人公的故事安排在复活节这一天,并不是偶然 的,也许她并不等同于复活的基督,但却使人在心中永远记住“羔羊的血”,从而净化自身的恶而获得新生。



作者还有意识地在这一章安排了一次宗教活动,描写了人们去教堂的情景。土路的地势一点点升高了,土路通向一个红土小山上挖出的缺口,山顶上有一座饱经风霜雨露的教堂,教堂及整个景象如同是支在万丈深渊之前一块平坦的空地上的硬纸板。人们以缓慢的安息日的 一本正经的步姿涌向教堂。这实质上更象是一次朝圣活动,人们艰难地向上走去,就象是通过那苦修苦炼的炼狱而走向天国,以免坠入那罪恶的“万丈深渊”。而牧师的布道正是在救赎这些向往天国的 灵魂,让他们永远记住耶稣的受难和复活,从而博爱,克己而获救。其实,这次象征涤罪与净化的宗教活动和牧师的布道,何尝不是作者在为人世传布福音呢。


全书是围绕康普生的家庭悲剧而写的,而这场悲剧与这个家庭忘记了基督所说的“你们彼此相爱”的遗训有着内在的联系。他们不是彼此相爱,而是彼此为仇,自觉不自觉地在彼此伤害,尤其班吉所受的伤害,更说明了这一点。作者谈到班吉时所说的“为人类感到悲哀, 感到可怜”的话,正与此有关,当然也与班吉在外界所受到的伤害有关。作者通过这个家庭因缺乏爱心而导致的种种惨局和班吉绝望的吼声,在提醒人类“你们的要彼此相爱”!所有这些都体现了福克 纳对人类的命运问题的关切。但他乐观地认为人类是不朽的,因而迪尔西便是他给这个无意义的世界的一个亮点,一线希望的光明。


尽管《喧哗与骚动》确有晦涩难懂之处,但是,透过迷雾我们不难发现,作者的爱憎态度还是相当鲜明的,书中正面出场的人物并不多,但那些虽没出场的人物,其形象和性格也都很鲜明,并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个人物画廊比较集中地体现了作家的爱憎态度。


象杰生、康普生太太、康普生先生、赫伯特·海德、毛莱舅舅、吉拉尔德和他的母亲等,显然是作者鞭挞、嘲笑和否定的对象。自私、缺乏爱心和信仰可以说是他们的共性。而昆丁、凯蒂、班吉和 小昆丁则是作者同情的对象,他们无法按照发自内心的意志而行事,成了环境和他人的牺牲品,任意遭到剥夺和伤害。地位卑微的黑女佣迪尔西,则是作者满怀激情而加以颂扬的对象。她是一个伟大而无私的母亲象征,与第一 类人物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一般认为,迪尔西的原型是福克纳自己家里的黑女佣卡罗琳·巴尔大妈。在福克纳的童年及成长过程中,她曾给过他许多的关心和照顾,福克纳对她十分尊敬。晚年以后,福 克纳象对待长辈一样来照顾她。1940年她以百岁高龄病逝,福克纳在她墓前发表演讲,并在她的墓碑上刻下了“为她的白种孩子所热爱”的铭言。1942年,福克纳又把刚刚出版的《去吧,摩西》献给了 她。“如果我们说得概括些,那么,福克纳的所憎所厌莫不与蓄奴制和实利主义有关,他的所敬所爱则是普通人身上那种淳朴的精神美。”


原载《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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